第14章

三个月后，桃花落尽，夏蝉叫起来了。我在道观住了整整一个春天。每日扫院子、煮粥、帮老道长抄经书，偶尔崔白从城里来，带一些新做的点心和街上的见闻。叶家的案子早就尘埃落定了。阿爹秋后问斩。行刑那天崔白问我要不要去，我说不去。大哥和三哥已经在流放地安顿了，据说日子苦，但没有死。二姐往南走了，临走前托人捎了一封信给我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阿音，江南的桃花开了。“我看着那句话，把信放进衣襟里，和胭脂、铜钱放在一起。叶家败了。可我还活着。七婶那把铜钱我没花，包在帕子里压在箱底。二姐那盒胭脂我用过一次，涂在脸上，颜色淡淡的，像桃花。我坐在院子里抄经书，蝉鸣噪耳。老道长在堂屋里打盹，木鱼歪在一旁。崔白今天没来，说京城里有事要办，明日才来。我放下笔，从怀里摸出那枚福珠。珠子已经很暗了，只有贴近心口的时候，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老道长有一次问我：“丫头，你那颗珠子，还能亮多久？“我说不知道。他说：“亮多久都行。哪怕明天灭了，你今天也活着。“我把珠子放回心口，继续抄经。傍晚的时候，崔白来了。比说好的早了一天。他牵着一匹马，马背上驮了一个小包袱，风尘仆仆的。“京城的事办完了？“我给他倒水。“办完了。“他接过碗喝了一口，“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“我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朝廷新设了一个善堂，专门收容从前被邪术所害的人。你这样的情况，可以去那里领一份文书，往后就可以自谋生路了。“我捧着碗，没说话。崔白继续说：“当然你也可以不去。老道长说了，你要想留在这里，他就收你当徒弟，往后这间道观归你打理。“他看着我，等我的回答。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水，浮着一点碎茶叶。从前在叶家，他们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。他们只告诉我，你该做什么。你该放血，该剜骨，该躺下，该死。可崔白和老道长问我。“阿音，你想干什么？“我想了整整一个春天，终于想清楚了。“崔白，我想去江南看看。“他笑了一下，像早就猜到。“行，我送你去。““不用送。我自己去。“他顿了一下，没有强求。只是从马背上解下那个小包袱递给我：“里面的东西你路上用。干粮、水囊、火折子，还有一把伞。“我接过来，低头看了看包袱。“还有一样。“他声音低了一点，“你自己看。“我解开包袱，里面有一把新的桃木梳。梳背上刻了更多的花，比上次那把更细，桃枝缠绕，花苞朵朵。梳子底下压着一张纸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：“等你回来。“我握着那把梳子，忽然觉得福珠在心口暖了一下。很轻，像风拂过。我把梳子放好，把包袱系紧。明天一早，我就上路。去江南。去看一次江南的十里桃花。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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