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妈妈跪下来搬动纸箱。
床底最深处,露出了一只生锈的铁盒。
她把盒子拖出来时,爸爸站在门边,忽然不敢再往前走。
因为盒盖上,是我小时候一笔一画写下的四个字。
【我的全家福。】
铁盒里没有贵重东西。
只有从我三岁到二十岁画下的全家福。
第一张画里,我站在正中间,左右手分别牵着爸爸妈妈。
晨晨在我旁边,四个人头顶有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六岁以后,我开始站到画纸边缘。
十一岁那张,晨晨胸前多了奖牌,我手里拿着她的旧水壶。
十五岁那张,爸妈和晨晨穿着同款运动服,我穿着校服,隔着半米远。
最后一张,三个人笑得灿烂。
我缩成右下角一团没有五官的影子。
画纸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,你们会发现少了一个影子吗?”
妈妈抱着画跪在地上。
她张开嘴,最初发不出声音。过了很久,才从胸腔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爸爸扶着门框,头垂得很低。
一夜过去,他鬓角全白了。
后来,他们用最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。
爸爸在判决生效前夜去了那座鬼屋。冷库已被封存,他就在警戒线外举起铁锤,砸向自己的双腿。
第一下落下时,他说:“这双腿那天不肯为女儿走一步,留着有什么用。”
工作人员冲上去夺下锤子,第二下仍砸断了骨头。
妈妈的精神彻底失常了。
她会在超市快关门时躲进冰柜区,蜷缩在冷柜旁边。
工作人员把她拉出来,她就抓住柜门,不断说:“我女儿怕冷,我陪她。”
有一天,她捡到一只死老鼠,忽然往嘴里塞。
周围人尖叫着夺下来。
她趴在地上干呕,手指却还在地砖缝里摸索。
“它咬了薇薇。”
“让它也咬我。”
他们终于给了我一直渴望的关注。
会记得我怕冷,会叫我的名字,会抱着我的画整夜不睡,会对每一个路人说自己曾经有两个女儿。
可我看着这一切,心里再没有波澜。
迟来的心疼比冷库里的霜更没有温度。
它救不了门内的我,也换不回那四十七声无人回应的妈妈。
中元节过去整整一年。
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储物间的窗,落在那张阴影全家福上。
我的身体在光里渐渐变得透明。
消散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从未真正属于我的家。
“下辈子,我不做你们的女儿了。”
阳光穿过我的指尖。
这一次,没有寒冷,没有疼痛,也没有谁需要我证明自己足够坚强。
我转过身,走向没有他们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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