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从咖啡厅回到病房之后，我的病情急速恶化。那天晚上我吐了三次血。皮肤和眼白肉眼可见地变黄。第三天，我开始出现肝昏迷的前期症状。意识模糊，分不清白天和晚上。有时候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。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。有一次我从昏迷中醒过来，听到主治医生在跟护士说话。"器官库有匹配的肝源了。""活体捐献？""嗯，捐献者本人自愿的，配型完全吻合。"我强撑着精神，问护士是谁。护士笑着说："您放心养着，配型很成功，手术安排会很快的。"第二天下午。我坐着轮椅被推去做术前检查。路过主治医生办公室的时候，门没关严。我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。我示意推轮椅的护工停一下。我让她把我推到门外的视线死角处。门缝里，我看到了张阳的背影。他站在医生的办公桌前。"张先生，您的配型结果非常理想。您是目前最匹配的活体捐献者。"张阳是那个匹配成功的捐献者。我屏住呼吸。"医生，我想再确认一下。切除部分肝脏之后，我这边的风险到底有多大？""这个手术已经很成熟了，绝大多数捐献者术后恢复良好。但确实有极小的概率会引发并发症，比如胆漏、感染，极端情况下可能影响捐献者的远期健康甚至寿命。"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"极小的概率，具体是多少？""不到百分之一。""但不是零。""是的，不是零。"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到了笔落在纸上的声音。"张先生，您这是……""我不捐了。"张阳的声音很平。"我签拒绝捐献同意书。""张先生，您爱人目前的情况……""我知道。但我有我的考虑。"门开了。张阳走出来。他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。他的脸色是铁青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走了。半个小时后，他出现在我的病房里。他坐在床边，握着我的手。"老婆，有个事跟你说。"他的表情很遗憾。"那个配型成功的捐献者，今天打电话来说家里人不同意，临时反悔了。"他叹了口气。"但你别着急，医生说器官库还在匹配，总会等到的。"他说得很诚恳。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。"我会一直陪着你。"我看着他的脸。他眼角的细纹在说谎。他紧绷的下颌在说谎。他握着我的手的力度在说谎。一切都在说谎。我合上了眼睛。没有愤怒。没有悲伤。只有一阵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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