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母后，白儿不要糖了

我是被一场高烧烧醒的。睁开眼的时候，寝宫里静悄悄的。我躺在宽大的床榻上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。母后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帕子，眼睛红肿得厉害。看到我醒了，她立刻放下帕子，慌乱地凑过来，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：“白儿，你醒了？嗓子还疼不疼？”我看着她，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她崩溃大哭的模样。我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一样，软糯糯地喊一声“母后”，想要伸出手去抱她的脖子。可是，我的手刚抬起来一半，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。我怕。我怕我一撒娇，母后又会觉得我还在害怕，又会想起昨晚那些可怕的事情，又会偷偷地掉眼泪。“白儿？”母后见我不动，以为我还在难受，眼眶瞬间又红了。她像是变戏法一样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物件，轻轻剥开，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。“白儿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母后努力挤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，把桂花糕递到我嘴边，轻声哄着，“这是御膳房刚做的桂花糕，你昨天不是说，想吃甜的吗？吃一口，嗓子就不苦了。”桂花糕。我盯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糕点。那是我的确眼馋了很久的东西。以前只要我稍微皱一下眉头，母后就会想尽办法给我弄来。可是现在，我看着它，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，堵得我喘不过气。如果我吃了，母后一定会很高兴。可是……可是如果母后看到我这么开心，她会不会觉得我已经忘了昨晚的害怕？她会不会觉得，她昨晚的眼泪白流了？我不能让母后难过。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目光从桂花糕上移开，然后伸出那双因为发烧而滚烫的小手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把母后的手推了回去。母后愣住了，举着桂花糕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：“白儿……你不吃吗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我摇了摇头。我仰起头，看着母后。我没有哭，也没有闹，只是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极其安静的眼神看着她。“母后，白儿不要糖了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，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“白儿不要桂花糕了。白儿什么都不要了。”母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。“白儿只要母后不哭。”我伸出僵硬的小手，像个笨拙的小木头人一样，轻轻拍了拍母后的手背，“白儿很乖，白儿以后再也不惹母后生气了。”“啪嗒。”那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掉在了锦被上。母后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，她死死地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，可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，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。她一把将我紧紧地、死死地搂进怀里，抱得那么紧，仿佛要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。我像个小木偶一样，僵硬地靠在她的肩膀上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，看着床顶的流苏。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我只知道，从把那块桂花糕推开的那一刻起，我心里那个想要吃糖、想要玩具、想要父皇抱抱的六岁小孩，就已经被这混乱的世道掐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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