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
布达拉宫。我站在广场上看了好久，周围有人在转经，有人在磕长头。我不信佛，但我突然想试试。我站在原地，双手合十，举过头顶，然后弯腰，跪下，整个人趴在地上，额头碰到石板。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，戴着渔夫帽，挂着相机。“阿姨，我帮你拍一张吧？刚才那个画面特别好。”我说好。他让我站在原来的位置，布达拉宫在身后。拍完后，他把照片递给我看，我接过手机，盯着屏幕。照片里的我眼角有皱纹，脸晒黑了，头发乱得不像样，但是在笑。不是为了拍照挤出来的笑，是真的觉得高兴，五十二年了，我翻遍手机相册，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照片。我把这张照片存了，设成了壁纸。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，我从被窝里爬出来，套上外套，打车去了梅里雪山观景台。我找了个位置站好，缩着脖子跺脚。等了二十分钟，东边有一点点亮了，接着云层开始动，金光打下来了。从山顶开始，一点一点往下铺，雪是白的，光是金的，仿佛整座山像被点亮了。我站在那儿，脚冻得没知觉了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。活了五十二年，头一回看见这种东西，头一回知道天亮的时候，山可以是这个颜色。我举着手机拍了好几段视频。后来，我跟青旅认识的一个姑娘学了修图，她二十六，辞了职出来走川藏线，教我调色温、加滤镜，我学得慢，她不嫌我笨，一步一步教。路上我又认识了七八个人，有退休的老教授，有辞职的年轻人，有跟我一样从婚姻里走出来的女人，我们一起吃饭，一起坐大巴，到了分岔路口就告别，加个微信，偶尔发发照片，没有负担。手机上偶尔收到消息。书逸：“妈，我接了个商业单子，画插画的，一张八百。”书颜：“妈，我提前毕业了，在一家公司做行政，工资不高但够花。”书远：“妈，我找了份仓库管理的活，三个人合租了个两居室。”我看了，回了个“好”。没多说，也没问他们过得怎么样。他们二十几岁的人了，饿不死。后来听说陈砚秋找了份小区保安的工作，月薪三千二，管住不管吃，五十三岁的人，站岗、巡逻、开门禁。不过跟我没关系了。书逸再也不提艺术两个字了，他开始接商业插画的单子，画奶茶杯、画宠物头像，一张一张往外接，以前他管这些叫“没品味的东西”，现在他靠这些交房租。书颜不再提林阿姨了，她去了公司做行政，每天打卡上班，朋友圈里发的是加班的外卖和挤地铁的早高峰。书远还是不太说话，但他在干活了。他们偶尔还给我发消息，我偶尔回。但从来没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。他们大概知道了，我不会回去。今天坐在旅馆里，我翻着手机查下一站的攻略。敦煌，莫高窟。课本上学过，千佛洞，壁画，飞天，我记了几十年了，一直没见过真的长什么样。我订了后天的票。五十二岁，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，不着急，慢慢来，反正从现在开始，时间全是我自己的。
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