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“书塾的名字叫满堂。”我低下头，继续拨。第六十天。“裴公子把翰林院的官辞了。他说要从商。”我噗嗤笑了。“他？从商？他连算盘都不会拨。”“听说赔了两千两。”“蠢。”第九十天。“裴公子又赔了五千两。”“大蠢。”第一百二十天。春天，院里的杏花开了。我坐在杏花树下对账，老张头来了。“小姐，裴公子赚钱了。”“多少？”“八十两。”“就这？”“他说了，八十两是他自己赚的第一笔钱，以前的不算。”老张头递过来一张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我看了半天，看不懂。“念。”老张头清了清嗓子：“满满亲启：我用八十两银买了两坛醉花酿一匣桂花糕。醉花酿是甜的，桂花糕也是甜的。我记得你爱吃甜的。——裴之衡。”杏花落在账本上，我将它夹入纸页。“回信吗？”老张头问。我想了很久。拿起笔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。我这三年学会的字不多，但够用了。老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笑了。纸上写的是：桂花糕收到。还行。下次少放点糖。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账房里。桌上摆着裴之衡寄来的桂花糕和醉花酿。我打开酒坛，倒了一杯。果然是甜的。以前嫌我铜臭，现在自己从商。以前嫌我不识字，现在开书塾教女孩认字。以前觉得甜食俗气，现在买甜酒甜糕。这人，可真够虚伪的。我喝了一口酒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。嚼了两口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是甜的齁着了。我把那张旧纸条从棉袄里抽出来，摊在桌上。铜臭入兰室，明珠暗投。父母之命难违，聊赠新妇，权作自嘲。望卿勿怪。我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，一个都不认识。但我现在知道它们写的是什么了。我拿起笔，在纸条背面，一笔一画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写完后，我举起来端详片刻，字很丑。账已结清。我把纸条叠好，夹进了新账本的第一页。旧账已清，新账待启。至于新账要不要记，跟谁记——我喝了口甜酒，打了个哈欠。“再说吧。”窗外，杏花落下。我拨了两下算盘，自言自语：“八十两也好意思拿来献宝。”嘴角弯了一下，无人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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