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崔白把我带到城外一间道观。道观很小,香火冷清,只有一位瞎眼的老道长守着。崔白敲开门,老道长摸索着看了看我的脸,什么都没问,就把后院的厢房腾了出来。崔白把我扶到榻上坐下,转身去倒水。我坐在榻沿上,浑身都是泥和血,衣襟被刀口渗出的血浸透了好几层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忽然有点恍惚。上一次有人把我扶到榻上躺着,还是七岁那年。第一颗福珠刚养完,我被娘亲端了一碗糖水,然后她就去前厅待客了。我自己躺了三天。崔白把水递过来,我接过的时候手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他没有催我,在旁边坐了下来。“叶萸音。““嗯?”“你身上伤太多,我先给你找药,伤口要处理。“我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遮住手腕的疤。可手腕上全是刀口,遮也遮不完。我自己看着都觉得难看。崔白没盯着我的伤看。他起身在屋里翻了翻,找到一罐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,放在桌上。“自己上药不方便,“他说,“你介意我帮忙吗?“我没说话。他等了等,补了一句:“我闭着眼。“我顿住了。十八年,没人问我介不介意。阿爹剜我骨头的时候没问过,三婶取我脐带血的时候没问过,二姐来收那盒胭脂的时候也没问过。他问我介不介意。我摇了摇头。崔白便闭着眼,一点一点帮我把手腕上的旧伤重新裹了一遍。他动作很轻,指尖碰到我伤口的时候会下意识收力,像怕再弄疼我。我坐在榻上看他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。“好了。“他收手站起来,“身上的伤你自己弄,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。“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放心,叶家的人找不到这里,你安心养伤。“门在他身后合上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新缠的布条,白净净的,没有血,没有药渣。和从前二姐仓促裹的布条不一样,每一道都缠得很仔细。我攥着布条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可眼泪没有掉下来。也许是流得太多了,流不出了。我把心口那枚福珠摸出来看了看,珠子比昨晚暗了一点。我离开叶家越远,它就越暗。可它还亮着。我靠在榻上闭上眼。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,是崔白和老道长的声音。老道长问:“那姑娘是叶家的?““嗯。““叶家那门福珠术……要人命啊。你救得了她一时,救不了一世。“崔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救一时是一时。“我听了这句话,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热意从眼眶涌上来,我终于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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