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周砚礼是在第二天下午开始想起来的。先是公司。董事会的人来医院找他，带来几份旧文件，许姝当年的签字和转账记录都摆在桌上。周砚礼翻到最后一页时，手指停住。那是我写的审计说明。字很密，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。他盯着我的签名，突然按住了太阳穴。一些画面从他脸上掠过去。那天他坐在会议室尽头，所有董事逼他退位。我站在投影前，连续放出三十七页账目，把许姝的漏洞一条条拆开。散会后，他在消防通道里抱住我，声音哑得不行。「姜知意，你怎么这么厉害。」我当时困得站不住，还要嘴硬：「少来，奖金翻倍。」他笑着应我：「翻十倍。」记忆回来时，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。董事还在说许姝的账户冻结需要他配合。周砚礼却忽然起身，抓起车钥匙往外走。许姝追到电梯口：「砚礼，你去哪儿？」他停住，回头看她。那一眼让许姝的脚步钉在原地。「当年账款，是你拿的？」许姝张了张嘴，眼泪先掉下来：「我那时只是怕你不要我，国外那边有人逼我，我也没办法。」周砚礼看着她，声音很低：「姜知意替我还了第一笔钱。」许姝伸手抓他：「她是你妻子，她帮你不是应该的吗？」周砚礼的手被她碰到，立刻抽开。许姝的表情僵住。她大概直到这一刻才知道，周砚礼开始记得了。人一旦开始记得，许姝那些眼泪就不够用了。周砚礼没有再和她争。他直接让保镖拦住她，自己去了别墅。别墅门一打开，玄关还放着那双我常穿的拖鞋。只是被人踢到柜子下面，沾了灰。周砚礼弯腰把鞋拿出来，手指擦过鞋面，动作停得很久。管家站在旁边，不敢出声。他走进厨房，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。药盒还在。每一格都贴着标签，早中晚，饭前饭后，我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拿起药盒，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。「三月十五复查胃镜，不许逃。」周砚礼盯着那张纸，呼吸乱了一下。他又去了书房。抽屉里有我留给他的五周年礼物，是一条领带。盒子上的丝带被许姝拆开过，领带被随手塞在里面。下面压着一张卡。「周砚礼，五周年快乐。今年也少喝点酒，别让我半夜去捞你。」他捏着卡片，弯下腰。记忆一件件回来。求婚那晚，他把戒指戴错手，紧张得被我笑了一整年。婚后第一年，他出差回家，站在门口喊我老婆，喊到邻居都开门看。第二年我妈病重，他在病房外陪我坐到天亮，亲手替我妈缴了第一笔特护费用。第三年我们吵架，他摔门出去，半小时后又回来，手里拎着我爱吃的馄饨，嘴硬得要命。「我只是饿了，多买了一份。」周砚礼扶着书桌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很难听的气音。他终于想起自己爱过我。也想起我死前，他是怎么把每一条路都堵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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