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指着我：“你翅膀硬了是吧？““翅膀硬不硬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刚捐完骨髓的人需要休息。“我把协议书推到床边。“你们先出去。““姐。“姜远放下苹果，语气温和，“妈也是着急，我和可可的婚期定在十月，不到三个月了，没有婚房，可可那边不好交代。“我看着他。这个弟弟，从小到大，每次要从我这里拿东西的时候，语气都特别温柔。要我的压岁钱时——“姐，你最好了。“要我辍学供他读大学时——“姐，你放心，我毕业了一定加倍还你。“要我的骨髓时——“姐，我不想死。“每一次我都给了。每一次。“姜远，你的婚房应该你自己买。““我刚毕业一年，哪有钱买房？“他理所当然地说。“我十八岁进工厂的时候，也没钱。““那不一样，你又没上大学，不需要花钱“他说到一半，声音小了下去，大概也觉得不太合适。不需要花钱？我没上大学，是因为他上大学。家里供不起两个人，我妈说，你弟成绩好，让他上，你是姐姐，出去打工赚钱帮衬家里。我那年高考成绩超一本线六十二分。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，我妈看都没看，直接撕了。我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，我背着行李去了广东。这些事，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“行了，别跟她废话。“我妈一把抢过协议，“姜念，这房子你到底给不给？““不给。““好，好好好。“我妈连说三个好字，“你不给是吧？那你弟的骨髓也还回来。“我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真的笑了。原来在她心里，我捐出去的骨髓，不是我救弟弟命的代价，而是我欠他们的。“妈，骨髓不是商品，退不了。““那你就拿房子抵！“我不再说话，闭上眼睛，把头转向另一边。我妈又骂了十几分钟，从我小时候不听话骂到现在没良心，把我二十六年的人生翻来覆去骂了个遍。姜远几次想开口，都被我妈的骂声淹没了。陈可坐在角落玩手机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眼神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不耐烦。骂累了，我妈摔门走了。姜远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。“姐，你再想想，妈她是为了这个家好。“门关上了。我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只蝴蝶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拿起来看，是陈可发的朋友圈。照片是我那套房子的客厅，配文是：“未来的小窝，期待入住～老公加油装修！“发布时间——两个小时前。我还在手术台上的时候，她就已经发了。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我把手机扔到一边，扯过被子蒙住头。不是想哭。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。同病房的阿姨小声说：“姑娘，你妈太过分了。“我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我从被子里伸出手，拿过那份协议书，一页一页，撕成了碎片。碎片落了一床。像下了一场纸做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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