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我拿起笔，在承诺书上签下名字。至于那些财产，我也收下了。那不是原谅。是我的半条命换来的赔偿。矿区的风很大。傅临安穿着沾灰的劳保服，坐在简陋宿舍床边。手机屏幕上，是律师发来的签署回执。他看着我的名字，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屏幕。同宿舍的人喊他去干活。傅临安把手机扣下，起身时膝盖撞到铁床边沿。他弯腰缓了很久。没人扶他。他也没有喊疼。两年后，我在南方沿海小城盘下一间花店。张医生最后一次视频复诊时，看着我身后的花架笑了。“攸宁，你恢复得比我想象得好。”我把一束玫瑰放到工作台上。“我只是终于能自己生活了。”她点点头。“这已经很好了。”午后阳光落进店里，我拿起园艺剪刀，熟练剪掉玫瑰上的刺。刀口很利。咔嚓一声，枝叶落进竹篮。店员小夏抱着订单本进来。“老板，那个匿名单又来了。”我接过看了一眼。每月1号，向日葵一束，送到本地福利院。付款在西北，署名永远是负罪者。小夏撇嘴。“这人挺怪的，备注每次都写包得漂亮一点。”我把订单递回去。“按要求包吧。”“你不查查是谁啊。”“不用。”我的心跳没有乱。那个人是谁，在什么地方，过得好不好，都不再进入我的生活。小夏去包花。我低头继续修玫瑰。一根刺扎破指尖，血珠冒出来。我停了停，抽纸擦掉，贴上创可贴。几千公里外，西北矿区风沙很重。傅临安坐在钢管旁，劳保服上满是灰。他手机里关注着我的花店账号。最新动态里，我拿着剪刀站在阳光下，身后的玫瑰开得热烈。他看了很久。有人递给他一瓶水。“傅哥，又看花店啊。”傅临安接过水，拧了两次才拧开。“嗯。”那人随口问：“老板娘是你什么人？”傅临安把水瓶放下，声音低得被风刮散。“是我弄丢的人。”没人再问。我关店时，海风从街口吹过来。小夏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。我锁好门，把钥匙放进包里。“走吧。”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。我买了一小袋，热气隔着纸袋烫着掌心。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活不下去。离开傅临安之后，我才发现日子其实很具体。一束花，一把剪刀，一顿晚饭，一场能睡到天亮的觉。夜里回家，我把今天剩下的一枝向日葵放进花瓶。它朝着窗外，很安静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张医生发来的消息。【明年春天，我去看你的花店。】我回她。【好，给你留最好的玫瑰。】窗外潮声很轻。我站在灯下，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。明天这片海滩依然会有大风，但这一次，我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做我的护栏了。我转身关掉灯，走向卧室。今晚，我终于能睡一个长长的好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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