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从精神病院出来,我没有立刻回家。在路边小店买了顶灰扑扑的帽子,又戴上口罩和一副老花镜。镜子里的人连我自己都险些认不出。我去了老伴住院的那家医院。护士站前,我说明自己是郝卫民的妻子,来替他取病历。护士审视着我,满脸戒备。“阿姨,你弄错了吧?郝卫民妻子正在病房里照顾他呀。”“人家老两口甜蜜的很,可是我们医院的模范夫妻。”我错愕不已,除了我,郝卫民哪来的妻子?我赶忙从包里掏出户口本给护士看。护士看完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,最终还是把病例递给了我。我转身时,听到护士嘟囔了一句。“现在这些老东西,玩得可真花,又是情人又是老婆的。”我疑惑不已,郝卫民每天跟我在一起,一把年纪的人了。哪有精力去弄那些乱七八糟的。可能是护士误会了也不一定。我翻开病例第一页,胫骨骨折,情况稳定。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。可手指触到第二页时,我的呼吸停了。诊断栏里,白纸黑字写着郝卫民的血型是型阴性血。可上次检查,郝卫民明明是b型血。而儿媳湘湘也是型阴性血,这种血型极为稀有。难道是单纯的巧合吗?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。如果这样预设,那一切就解释的清了。我扶着冰冷的墙壁,才没有倒下。原来如此。我颤抖着手把病历塞进包里,转身走出医院。阳光刺眼得让人晕眩,街道上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。可我的世界,已经彻底塌了。下午,我去了儿子工作的大学。门卫室里,我摘下口罩,露出苍老的脸。“我是郝建的母亲,想来看看他工作的地方。”老门卫和颜悦色地给我开了门。“您就是郝老师的母亲呀,郝老师正上课呢,您要不先去办公室等会儿?”我含糊地点头,走进校园。在教研楼里,我遇到了几位儿子的同事。“郝老师啊,品行没得说。”一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课上得好,私下还自己掏钱资助贫困学生。”“就是最近瘦得太厉害,我们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总是笑笑说没事。”另一位年轻老师凑过来:“上周聚餐他还给我们带了自己烤的饼干,说是他爱人做的。”“说真的,郝老师和他爱人感情真好,电话里语气都温柔得不像话。”我听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感情真好。是啊,真好。好到可以取代他,好到可以住在他的房子里,用他的身份,过他的生活。而我的儿子,我真正的郝建,现在又在哪里?是在那个散发着腐臭的盒子里?还是在某个我永远找不到的黑暗角落?离开学校时,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。我站在校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工作了七年的教学楼。泪水终于滚落下来,灼热地划过脸颊。但这一次,我没有擦拭。是该结束了。也是时候,让那些害我儿子的人,付出代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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