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那种味道很奇怪。不是药味，也不是花香，是一种微微发苦、带一丝木质回甘的气味。他从医多年才认得出。他的鼻子贴在被子上没动。他认了出来。洋地黄。——他踉跄着退出病房，靠在走廊的墙上滑坐下去。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，他的西装裤湿了一大片。走廊尽头的灯一明一灭。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，久到他终于能站起来。他没有报警。他甚至没有给任何一个律师打电话。他下楼，走到停车场，绕到周主任那辆白色奥迪的副驾门口。他用手肘砸碎了车窗。玻璃渣溅了他一手。他打开车门，从后座抽出周主任放在那里的高尔夫球杆。然后他绕到主驾那一侧，拉开车门。周主任正抱着方向盘睡得迷糊，被他一把揪着领子拖了出来。雨砸在两个人脸上。周主任先是骂，然后看清是谁，骂声卡在喉咙里。陆景珩的脸是白的。那种白不是吓白的，是怒到极致以后的白。他扼着周主任的领子，把他抵在车门上。球杆抵在周主任的咽喉处。“洋地黄毒苷。“陆景珩一字一字地说。“延迟性的。““配方是谁给你的。“周主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想说不知道，可他刚张嘴，就看见陆景珩眼睛里那种东西。那种东西他在手术台上见过——医生给绝望病人下最后一针时的那种眼神。他扑通一声跪下去。膝盖砸进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。他全交代了。他和顾蔓三年的情人关系。他给顾蔓伪造的病理报告——编号、扫码、电子签名，全套是他做的。他特调的那种延迟性洋地黄毒苷——他原本是搞肿瘤药理研究的，调一种这样的毒苷不难。这种毒苷的可怕之处不在剧痛。而在临终前四到六小时持续的心律紊乱和窒息预感。服用者会清醒地感受到自己一寸一寸沉下去，呼吸越来越浅，心跳越来越乱，胸腔里像压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。可外表看起来——是睡得很安详。陆景珩听到这里，扶着车门吐了。胃里翻江倒海，吐出来的全是威士忌和胆汁。他每晚吻别我的那一刻——我并不是在熟睡。我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配合他的温柔。我闭着眼，是因为睁不开。我没有应他，是因为应不了。我嘴角那点笑，不是安详。是僵住的痛。他扶着车门吐了很久，吐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水。雨还在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主任。他没有再问什么。他抓着周主任的领子，把他半拖半拽地拽回住院部，按电梯，上楼，一路拖到地下储物间。他把周主任推进去，反锁了门。周主任在里面砸门，他没听。他转身上楼，回到我曾住过的那间病房。他在床头柜深处翻找。那个抽屉很深，最里面塞着一本极薄的笔记。笔记的封皮是淡蓝色的，是我从医院礼品店随手拿的那种。他翻开第一页。第一行是我的字——林晚的字。他认得。他认了十年。笔记里没有抒情，没有控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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